为什么斯内普是百分百的大坏蛋？

上周五门诊结束后，我在和进修医生讨论当天看到的几名孤独症儿童和心智低龄化的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儿童某些刻板观念背后的心理动因时，跟她们分享了最近发生在我女儿身上的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我女儿在看到第六册《哈利·波特》的时候，显然被某件超出她理解的事情困住了。某天，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用非常夸张的语气说，What？斯内普居然是牢不可破的誓言的一部分？她虽然看起来是自言自语，但是从她的口气来看，明显是希望有其他人听到她的这句话。过了两天，她开始重复问我一个问题，爸爸，真的有人喜欢斯内普吗？你喜欢斯内普吗？

我觉得困扰她的问题内核是：斯内普到底是哪边的？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因为在前五本书里，斯内普看起来无疑是一个给小伙伴们找茬的麻烦人物，但是毕竟也是霍格沃茨的老师，充其量就是日常生活里学生们讨厌的那种老师罢了。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我说，我很喜欢斯内普，很多人都很喜欢斯内普，也许斯内普是《哈利·波特》里最让人喜欢的角色。

呃……

这就是她无法相信的回复。

上周的某天，我女儿像是决定性地对我说，我告诉你哦，我们班级里那些人，经过讨论，都一致认为斯内普就是个百分百的大坏蛋！

很邪恶的顾老师于是问了她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怪盗基德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女儿想了一想，说，是坏人吧。为什么？因为他总是偷东西啊，偷东西总是坏人吧。

于是，更邪恶的我又问了她一个问题，那柯南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女儿这下很肯定地说，柯南当然是好人咯！

我说，柯南怎么是好人？你看，柯南无数次地，举起麻醉枪，瞄准毛利小五郎，“biu”的一下，把毛利小五郎麻倒了。这能是好人吗？这可是超级大坏人啊！这比基德都坏多了啊！

因为我“biu”的动作比较夸张，她们两个人都大笑起来，我女儿更是笑得停不下来了。她知道我说的话不对，她也不可能认为柯南是坏人，但是她又无法用逻辑来辩驳我的理由。她可能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颇为矛盾的地方。如果她能有这样的感觉，我想我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我有个企业家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老板不能和员工在同一层面竞争。我经常引申这句话的意义，因为许多问题正是因为家长和孩子在同一层面竞争才带来的。如果我和我女儿去争辩一下斯内普为什么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并且最终希望教育她理解斯内普复杂的性格特点，甚至再给她出几道阅读理解题，我想结局一定是糟糕的，甚至她以后都不再愿意和我分享任何她阅读中的体会和困惑。而类似的问题，却是在大多数家庭管理问题中一再发生的。

最多见的抱怨来自于对于儿童情绪的指责，很多家长会说自己的孩子“开不起玩笑”，不能理解“玩笑”的意思，并且会因为某些玩笑发火。此外，在婴幼儿阶段，觉得儿童不能遵从自己的指令，不愿意回应自己也是高频的抱怨。在50%的婴幼儿保健门诊中，都会有家长要求儿童的场面——叫人呀，再见呀，汽车，说呀这是汽车……如果儿童没有回应，家长会以不断催促或者反复要求施加压力。还有的家长常常苦恼于儿童不能区分“你我”、“左右”而觉得异常困扰，反复训练和指导儿童获得相应的“技能”。

忽视而不尊重儿童自身发展的规律，在戏弄和操纵儿童的过程中遇到阻力而抱怨儿童存在问题，并进一步强迫儿童达到某种预定的目标，是这个非常糟糕的成人世界中最为糟糕的那部分。这并不能单纯用“成人中心化”来解释，还折射了当今这个缺乏理解和共情的日益对抗的世界中成人处理问题的典型思路。

问题在于，你跟儿童较劲常常是白费精力，因为你的孩子并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反之亦然。大多数成年人不用读到第六册《哈利·波特》，只需要看完第一册，就会明白斯教肯定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也能够猜到在看似平淡的水潭下面，一定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复杂洞穴——抱歉，最近看神秘园比较多（不是广告）。但是这种理解并不适合单向度思维的儿童。

借用苏雪云教授讨论孤独症儿童的“首先是”、“其次是”、“最后还是”的“伪三段论”，我想对于所有儿童的认知，都可以纳入这个基本框架，即儿童始终是儿童，因为他们是儿童，所以他们才是儿童——如果你产生了理解的困难，那么我来扩展一下：因为他们处于儿童的年龄，所以他们的心智和身体，也都应该符合儿童的特点。这才是正常的。儿童的世界观是简单的——幼稚或者天真，取决于你的观点——如果一个青春期前的儿童能够从J·K·罗琳的书里读出斯内普挣扎的内心并且理解他始终如一的隐忍，还能进一步探讨早年的情感经历如何对斯内普的人生选择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进而讴歌那种纯粹得无以复加的爱情，那才是可怕的！

因此，我不用向我女儿去解释斯内普。作为家长或者老师，我们的目标是当他们成长以后，让他们具有自主的思辨能力，到时候他们自然会重新认识斯内普——很有可能和你的理解不一样。所谓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想一千个人心中至少有一百个斯教吧。无论若干年后我女儿用什么眼光来看待斯内普，甚至十年、二十年后，也许她看到的斯内普是两个存在显著差异的人，只要在她长大以后能够从“百分百的大坏蛋”中看到其他一些品质，懂得解读人性和世界的复杂性，我觉得这就是教育的成功。

问题在于，在今天的成年人社会，有多少人正是在用“好人”和“坏人”这样简单的二元对立来分析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的呢？这样看来，归咎于一贯的教育失败，也未尝不是合理的解释吧！或许你小时候的奇思妙想和与成人世界不同的观念被无情地镇压了，但是这并不能给予你用同样的方法报复自己的童年经历以正当理由。很多事情并不是因为“过去是这样”所以“未来也应该是这样”；而是，如果过去是错误的，那么未来就应该得到改正。

我在门诊中最动容的记忆之一，是一名母亲流着眼泪但是非常执着地说，我妈已经毁了我的一生，我不能让她再毁掉我的孩子！我认为她面临极大的困难，因为她的孩子已经上小学，挣脱过去的羁绊需要付出极为艰苦的努力，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这一句呐喊，依然让我印象深刻。我可以想象她被成年人蹂躏的童年，我认为这实际上都取决于缺乏对儿童基本的尊重，由此也就不可能有对儿童的理解。

对儿童的教育，并不是“全心全意”四个字可以概括的。正确处理家庭教育中的问题，解决儿童的某些问题行为，首先依赖对儿童发展的科学理解。而要科学理解儿童的发展，那你首先需要尊重儿童，真正的“儿童中心化”，能够共情和同理儿童与成人不同的想法和动机。我觉得，不如就从理解为什么斯内普和基德都是坏蛋开始吧！

对了，关于基德的对话后来还有一段。顾老师说，那你喜欢基德吗？她说，喜欢啊！为什么呢？帅呀！

哈哈哈……虽然是坏蛋，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似乎，已经有一种逐渐脱离童年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