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怎么吃更健康，但是我们却都假装不知道：美国膳食指南（2025-2030）的启发

去年底，毫无来由地，我突然很想看Britney Spears以前的演唱会。于是从小破站上随便找了些视频，放在跑步机前面，边听边随便瞄几眼。就因为这样，很偶然地看到当年Britney拍的百事可乐广告，我一边跑一边想通了一个问题——百事可乐糖再多，当我看到Britney热舞的广告，我也非常想去喝一罐！

最近，关于那个封面上印着一个倒金字塔的2025-2030年美国膳食指南（Dietary Guidelines for Americans, DGAs）引起了一些关注。我其实有些不怀好意地期待我国未来的中国膳食指南会怎么修订。虽然很多人说这是川普政府瞎搞，但是我个人觉得这份极度简单的膳食指南，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或者说，即使你认为这份指南的内在并不科学，它其实应该给予学界某种启发。

我并不清楚营养学界对这份指南的反应，所以大致看了美国一些相关学会和协会所发表的声明。美国营养协会（ANA）“applaud the strong focus on whole, nutrient-dense foods, including fruits, vegetables, whole grains, and fiber, as well as recommendations to reduce added sugars and highly processed foods”，然后话锋一转，“Of concern, however, is the placement of red meat and dairy products at the “top of the chart”, appearing above foods representing a Mediterranean diet, which has the largest body of evidence in preventing and treating chronic disease”，表达了对于过度强调红肉和全脂奶制品的担忧。美国心脏医师协会（AHA）的评论也差不多，意思是对此坚决拥护，但是呢，“we are concerned that recommendations regarding salt seasoning and red meat consumption could inadvertently lead consumers to exceed recommended limits for sodium and saturated fats, which are primary drivers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The guidelines highlight whole-fat dairy, the Heart Association encourages consumption of low-fat and fat-free dairy products, which can be beneficial to heart health”，拥护管拥护，盐和饱和脂肪还是少吃。

我觉得写得最好的是斯坦福大学医学院。这篇文章的标题是：What the 2025–2030 Dietary Guidelines Get Right—and Where They Fall Short。文章认为，新版指南说的对的、没有争议的部分在于：多吃蔬菜水果、选择全谷物、限糖减盐、限制深加工食品。当然，说的对的只占一个小节，剩下全部是说的不对的，每条不对占一个小节。关键的内容包括：过度强调蛋白质摄入的同时调低了膳食纤维权重、对于饱和脂肪摄入的意见自相矛盾、定义不清晰（比如什么是“深加工食品”）、简单的事实错误（就是你博士论文盲审直接被判不通过的那种）等。

撇开政治因素不谈，这份指南引起最大的争议无疑在于对蛋白质和饱和脂肪摄入的放松，体现在对肉类和全脂乳制品摄入量的大幅调高，甚至把黄油和牛油列在“healthy fats”里——也难怪营养学家们要大发雷霆——由此也暴露出内部的科学问题。比如有专家指出，按照指南建议以每日供能2000Kcal膳食计算，每天摄入的蛋白质含量和饱和脂肪酸上限根本不可能匹配，也就是说在设置饱和脂肪酸供能上限的基础上完全没法按指南那样吃。这些问题显然都是成立的。但是，我想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

我虽不是营养学专家，但是因为我的专业毕竟和营养有点关系，所以从2015年开始的指南我其实都通读过一遍，当然我更关注的是儿童方面的内容，但是由于我自己是成人，而且饮食和我们的健康关系很大，因此大多数内容我都算是了解过。我认为，这版指南和前两版相比，最大的变化并不是对这个膳食宝塔的改造，而是它，很，短！我们不考虑额外的科学证据那份文件，单看指南的话，2020-2025版的指南标注页码的有149页，总页数是164页。而2025-2030版的指南，连封面就10页！

站在科学的角度，这份指南可能有很多问题。实际上，将它称为FACT SHEET可能更合适一些，也就是给大众看的小册子。成文的风格和之前版本的指南完全不同。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指南到底是给谁看的，希望起到什么作用？这个问题我其实早有关注，甚至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过去看看。作为一名临床医生和医学科研工作者，我当然喜欢之前版本的指南，不但内容细致严谨，配套的scientific foundation也更为详细——我国的指南其实也是参考了这一方式。然而，我也不得不承认一点：即使是我自己，要把这份指南看下来，也，很，累！要抓住重点，更是，非，常，难！

实际上，怎么吃健康，并不是那么复杂的问题。肥胖是美国最大的公共卫生问题之一，也是中国最严峻的公共卫生问题之一。解决肥胖，说到底就是六个字，都不用写出来，人人会背。可为什么肥胖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我有时候和营养专业的朋友开玩笑说，你们老说自己获得了多大的成就，路上胖子越来越多，我完全看不到你们的成就在哪里啊！

于是，我想到了Britney。可乐这种东西，对健康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但是，我看到Britney在巨大的百事招牌下跳舞的时候，会很冲动地想，嗯，我跑完步最好也来一罐可乐吧！这和可乐让我跑步白跑有关系吗？这和多吃糖我的脑子可能坏掉有关系吗？这和一罐可乐到底怎样影响我的生理代谢有关系吗？

完全没有啊！

科学的思维，在处理公共卫生问题时，并不一定是管用的。有一位WHO专家，在某次饭局上，说了这样一席话：evidence-based public health policy是不存在的，我认为只有evidence-informed public health policy。这句话我印象深刻。实际上，在公共卫生政策方面，并不是只有在对上的时候你要意识到是informed，当考虑干预对象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你只能做到将证据传递给公众，但是公众如果不去思考、不去按照证据指示的实践，那你的这种证据的传递其实是无效的。

问题在于，你希望的是传递证据，还是通过改变某些显然应该改变的行为，来改善公众健康状况呢？答案不言而喻。然而，多数时候，我们更强调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如果Britney Spears跳一支舞不是让我多买一罐可乐而是让我从此不喝可乐，那你又何苦一定要让我明白葡萄糖的生理代谢路径呢？

尽管新版的美国膳食指南非常粗糙，曲解了某些研究结果，也许基于某些个人喜好和政治目的捏造了一些并没有证据支持的最佳实践，然而它依然具有简单直接的特点。比如，开宗明义地指出：The message is simple: eat real food。虽然没有定义什么是“real food”是显著的科学缺陷，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坦率地承认，除了抬杠以外，大多数人对于“real food”都有一个大致相近的概念。很多家长都觉得零食是儿童不可或缺的快乐，因此“real food”可能是对“不吃零食”无比简洁的回应了。

罗翔老师经常说到“理性人”和“一般人”的概念，这个概念并不仅限于法律层面。实际上，一份164页的指南根本就不会有人看，甚至一份10页的指南都不会有人看，公共卫生政策需要的是抓重点，甚至只是一句话，一个行动。那么多研究结果告诉我们应该怎样生活最健康，为什么我们还是睡得越来越晚、动得越来越少、吃得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胖、并且不断地刷会让我们变得越来越蠢的短视频呢？原因并不在于我们的研究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我们的指南写的还不够多、不够细，而是因为人是复杂的，人不可能都按照理性来行动！实际上，真有谁是按指南去吃饭的吗？这并不是说指南不需要，而是我们可能需要想一想，究竟要通过一份指南，传递给公众什么信息？

人并不是机器，不可能被精确计算。精确控制个人包括饮食在内的生活方式是不可能的。人会在“喝了可乐会变胖”和“我喜欢Britney的百事广告”之间左右摇摆，而说教对于尚处于健康状态的人尤其无效。虽然不靠谱政府的这版指南存在许多科学问题，但是它比任何一版之前的指南都更简洁、更直接地指出某个关注的核心（eat real food），这本身就具有某种启发作用。

事实是，我们都是在边吃外卖边研究什么食物更有利健康、躺在床上寻找减脂最快的运动方式、刷着视频探索改善睡眠的神奇补剂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胖、越来越懒、越来越累、最后越来越笨的。解决这些问题的方式并不是一份详细的科学报告，而是一个让公众认同并执行的口号吧！

最后，因为我发现大家的阅读理解能力日益下降，为了避免潜在的奇怪留言，我最后声明一下：这篇文章的主旨可不是鼓励你多吃黄油啊！也绝不是鼓励你喝百事可乐啊！可口可乐？当然也不行啊！